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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羽扇观金工作室 李丽梦】
近日,淳厚基金管理有限公司因涉税违规被国家税务总局上海市税务局第四稽查局累计罚款约82.94万元,在公募基金行业引发关注。罚单金额虽不算天文数字,但放在淳厚基金刚刚完成国资入主、管理层全面换血的特殊时间节点上,其象征意义远超数字本身。
这已经是淳厚基金自2024年以来收到的又一张罚单。在此之前,这家成立于2018年的个人系公募基金公司,经历了持续近四年的股东内斗、董事会停摆、信披违规、规模腰斩等一系列危机。2026年1月,上海长宁国有资产经营投资有限公司以5880万元受让58.8%股权,成为控股股东,淳厚基金由此成为中国公募基金史上首例因风险处置而由个人系转为国资控股的案例。
国资入主仅半年,税务罚单便不期而至。这家刚刚完成“换血”的公募机构,合规内控体系显然仍面临严峻考验。
两项涉税违法触碰法律红线,82.94万罚单背后合规内控缺失长达6年
根据国家税务总局上海市税务局第四稽查局披露的行政处罚信息(行政处罚决定书文号:沪税稽四罚〔2026〕47号),淳厚基金本次涉及两类典型涉税违法情形。

图为淳厚基金罚单
第一类:在账簿上多列支出。处罚公告显示,淳厚基金因此被处增值税罚款114,138.32元,城建税罚款7,989.69元,企业所得税罚款623,526.64元。仅企业所得税罚款一项便超过62万元,在总罚款中占比超过75%,说明“在账簿上多列支出”是此次处罚的核心事由。
第二类:扣缴义务人不履行代扣代缴义务,应扣未扣、应收而不收税款。淳厚基金因此被处应扣未扣罚款83,736.05元。
两项违法罚款叠加,淳厚基金本次累计被罚829,390.7元,处罚决定日期为2026年5月29日。
此次处罚分别对应《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征收管理法》第六十三条第一款和第六十九条。第六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纳税人在账簿上多列支出或者不列、少列收入,不缴或者少缴应纳税款的,是偷税。第六十九条规定:扣缴义务人应扣未扣、应收而不收税款的,由税务机关向纳税人追缴税款,对扣缴义务人处应扣未扣、应收未收税款百分之五十以上三倍以下的罚款。值得注意的是,税务机关对淳厚基金的税务检查早在2025年3月7日就已启动,检查期间覆盖2019年1月1日至2024年12月31日。这意味着,税务部门的调查贯穿了淳厚基金整个内斗周期,最终在国资入主半年后落地处罚。
面对罚单,淳厚基金迅速发布了公开声明。公司明确表示:“上述处罚系公司原管理层在2019至2024年期间履职行为所致。公司新管理层已积极配合税务机关相关调查,并按照行政处罚要求于2026年5月29日完成上述相关罚款的缴纳。”公司还表示,已就本次处罚相关事项开展内部调查,并将依法追究相关人员责任,涉嫌犯罪的将移送司法机关。
这份声明的策略清晰:将责任归咎于“原管理层”,试图与新管理层切割。然而,税务违法行为跨越了2019年至2024年整整六年时间,贯穿了淳厚基金从成立到内斗、再到国资入主的全过程,暴露出公司在相当长时间内合规内控的严重缺失。
多重治理缺陷叠加,初创内控从开业即全面失效
要理解这张82万罚单的深层含义,必须回溯淳厚基金过去数年的治理乱局。这家公司的故事,几乎集齐了金融机构公司治理的所有“反面教材”:违规代持、秘密交易、身份谜团、监管重罚。
淳厚基金成立于2018年11月3日,注册资本1亿元,是一家典型的“个人系”公募基金公司。初始股东全部为自然人,由邢媛、柳志伟、李雄厚、李文忠、董卫军、聂日明分别持股31.2%、26%、21%、10%、10%、1.8%。
这种股权结构没有控股股东,为后来的内斗埋下了隐患。在行业发展初期,个人系公募凭借灵活机制和专业人士的投研能力一度备受期待,但缺乏有效的制衡机制和治理约束,使得这类机构在公司治理层面始终面临先天不足。
转折点发生在2022年3月左右。当时,二股东柳志伟在股东间使用“不对称”“时间差”等方式,先行私下与三股东李雄厚、四股东董卫军沟通股权收购事宜。柳志伟先后签署股权买卖协议,完成收购李雄厚、董卫军的股权,在未通知其他股东和公司的情况下,实际拥有了公司绝对控股权。
随后,柳志伟向第一大股东邢媛摊牌,并有意收购她持有的股权。2022年4月,邢媛与柳志伟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同意以4000万元的价款出让10%的股权,并收取了2600万元的首付款。
然而,事情并未按照柳志伟的设想推进。2023年11月,邢媛将柳志伟与多人违规签订股权转让的情况举报至监管部门。至此,一场原本隐秘的权力争夺彻底公开化。
随着内斗升级,淳厚基金的正常运营陷入瘫痪。最直接的体现是董事会无法有效召开。从2023年四季度开始,淳厚基金多次发布的基金定期报告,均未按照相关规定提交公司董事会审议批准。在其披露的2023年报、2024年一季报、2024年二季报以及2024年中报的“重要提示”部分中,原本应为“基金管理人的董事会及董事保证”的表述均被改为“基金管理人保证”,缺少了董事会及董事的保证。
2024年9月14日,上海证监局一次性公布了此前对淳厚基金下发的8张罚单。上海证监局指出,淳厚基金存在部分股东私下转让股权未履行重大事项报告义务、信息披露持续违规等行为,公司内部治理结构不健全。
具体处罚措施包括:淳厚基金被责令三个月内改正,整改期间暂停受理公募基金产品注册申请及新增私募资产管理计划备案;董事长贾红波被认定为不适当人选,三年内不得担任公募基金管理人的董事、监事和高级管理人员;二股东柳志伟被责令在60个工作日内改正,并将其持有的淳厚基金全部股权转让给合格的受让人;多名股东被限制股东权利。
监管处罚直接导致了淳厚基金的业务停滞。自2024年后再无新基金发行。管理规模从2024年二季度的352.94亿元高点大幅下滑。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淳厚基金规模已降至206.34亿元,缩水超过140亿元。

图为淳厚基金股权架构
2026年1月6日,证监会核准上海长宁国有资产经营投资有限公司成为淳厚基金主要股东和实际控制人。长宁国投出资5880万元,受让原股东柳志伟、李雄厚、董卫军、聂日明四人所持全部股权,一举拿下淳厚基金58.8%的股份。变更后,邢媛和李文忠仍然分别持股31.2%、10%。
长宁国投是2009年6月经上海长宁区人民政府批准成立、由长宁区国资委出资的国有独资公司。此次入股,标志着淳厚基金从自然人股东结构正式迎来国资控股方。
此次股权变更打破了行业“个人系公募股权只能转让给个人”的潜规则。根据2022年审议通过的《公开募集证券投资基金管理人监督管理办法》,“个人系公募”第一大股东为自然人的,原则上不得变更为非自然人,但“因风险处置等中国证监会认可的情形除外”。淳厚基金的乱局正属于“风险处置”特例,此次股权变更成为公募史上首例因风险处置而由个人系转为国资控股的案例。
控制权交割之后,淳厚基金原管理层被全面“换血”。1月9日,长宁国投原副总经理陈红出任董事长,国寿安保基金原总经理左季庆担任总经理兼法定代表人。原总经理兼法定代表人邢媛、常务副总经理武祎、首席信息官刘远新等人离任。此前已被监管认定为“不适当人选”的贾红波被免去公司董事长职务。
3月20日,淳厚基金2026年第四次临时股东会做出决定,免去邢媛的董事职务,标志着创始团队在决策层的影响力归零。邢媛随即以“公司决议纠纷”为由提起诉讼。
淳厚基金在4月发布的《关于淳厚基金股权变更后首季度经营情况的通报》中表示,公司完成股权变更以来,治理层面实现了从“历史遗留问题”到“规范运行”的转变:公司治理结构日趋完善,前期无法有效召开的董事会已重新恢复运作,信息披露全面合规。然而,税务罚单的出现,让这份乐观的通报显得颇为尴尬。
截至2026年一季度,淳厚基金固收产品占比超81%,产品以低管理费机构定制债基为主,整体管理费收入微薄,持续叠加罚款、整改成本后,公司或将连续年度亏损,进一步加剧机构客户流失压力。
国资控股仍需根治历史合规病灶,人事动荡仍在持续
淳厚基金的案例,为整个公募基金行业,尤其是个人系公募机构提供了深刻的警示。
股权结构的先天缺陷。个人系公募的最大特点是没有控股股东,由多位专业人士共同持股。这种模式在创业初期能够凝聚人才、激发活力,但也存在显著的治理隐患。淳厚基金的案例表明,当股东之间出现利益分歧时,缺乏有效的制衡机制和纠纷解决路径,很容易导致公司治理陷入瘫痪。
合规文化的缺失。淳厚基金的税务违规持续了六年之久,这绝非“偶然疏忽”可以解释。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公司的财务管理和税务合规体系竟然未能发现并纠正这些违法行为,反映出合规文化在公司内部的严重缺失。合规不是挂在墙上的制度文件,而是需要渗透到每一个业务环节、每一笔财务处理中的自觉行为。
进入2026年6月,淳厚基金又迎来新一轮密集人事调整。6月3日,公司副总经理薛莉丽因个人原因辞去高管职务。公开信息显示,薛莉丽于2019年加入淳厚基金,历任基金经理、研究部总监、权益投资部总监,并于2022年升任副总经理,长期主导公司权益投研体系搭建。她的离任标志着淳厚基金投研条线最后一位早期核心负责人也已出走。
6月10日,公司风控体系完成关键交接,任职四个半月的代任督察长左季庆卸任该职务,由深耕行业多年的资深风控人士刘俐彤正式接任。与此同时,公募合规领域资深从业者段卓立已入职淳厚基金,出任监察稽核部总监一职。
曾经在新锐公募中领跑的淳厚基金,在长宁国资入主完成治理整改半年后,依旧深陷人事动荡、合规短板、经营承压的多重困境。
公司旗下产品以债券型基金为主,权益类产品规模严重不足。相较2023年底,债基规模下降了逾36%,权益规模更是大幅缩水近27%。这种产品结构的严重失衡,不仅影响公司的收入结构,也制约了公司的长期发展潜力。
82.94万元的罚款,在公募基金行业动辄数亿的管理规模面前,或许不算什么天文数字。但这张罚单的分量,远超其账面金额。国资入主、高管换血只是治理重塑的开始,而非终点。在核心高管基本搭建完成后,新任国资管理层能否真正夯实合规底线,带领公司走出规模缩水与信任危机的阴霾,仍有待时间检验。
文:李丽梦
编辑: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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